【回聲】(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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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作者溫馨提示:本文涉及的一切思想和行為均為塑造人物形象而特殊設計,是在特定情況下的無奈之舉,請勿模仿!】
門推開的瞬間,嚴杉以為會看見一個和之前大差不差的房間,頂多只是暗一些。
但當黑暗真正湧出來的時候,他發現這黑是濃稠的、有質感的、像墨水一樣的。它漫過門檻,漫過兩個人的腳面,漫過小腿,漫過腰。
一切像一幅憂郁風的西歐中世紀油畫。
辛洛的手還握着他的,嚴杉感覺到他的手指痙攣似的收緊了一下。
黑暗吞沒他們,嚴杉閉上眼。
再睜開,他站在一個房間門口。
不是走廊裏那種門。
是真實的門。似乎通往是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小孩子的房間。
白色的,漆面有些剝落,門框上貼着幾張褪色的貼紙,卡通圖案,邊角卷起來了。
門虛掩着,裏面透出一點點光,不是暖黃色,是冷白色,一明一滅,像接觸不良。
辛洛站在他旁邊,往前半步,肩膀繃着,像一只準備逃跑的貓。
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,下巴微微擡着,卻不是驕傲,是硬撐。
嚴杉沒說話,只是把手從他手裏抽出來,放在他後腰上,輕輕按了一下。
辛洛的呼吸稍微變平了一點。
“進去?”嚴杉輕聲問。
如果他暫時不行,他們也可以再等一會兒。
辛洛猶豫地點點頭,放棄似的閉了下眼,伸手推開門。
入目是首先是一張單人床,床頭堆着幾本書,摞得不太整齊。
旁邊的書桌靠窗,桌上攤着一張沒畫完的畫——鉛筆打的稿,線條很輕,是一扇窗戶,窗簾被風吹起來。
臺燈亮着,燈罩歪了,光打在牆上,照出一片不規則的圓。
牆角有一個書包,深藍色的,洗得發白,拉鏈開着,露出裏面卷了邊的課本。
衣櫃的門關不嚴,夾着一截校服袖子,藍白色的,在燈光下泛着舊。
一切都正常。一個普通高中生的房間。
但窗簾是拉着的,兩層,一層紗,一層遮光。
紗簾沒動,遮光簾也沒動。
房間裏沒有風,空氣仿佛凝成了固體,囚禁情緒,帶來窒息。
他忍不住轉頭看着辛洛。
辛洛僵硬地站在門口,挪不動腳步。他的眼睛盯着書桌前面。
那裏有一把椅子,椅子上坐着一個人。
十五歲的辛洛。
他穿着校服,蜷在椅子上,膝蓋抵着胸口,兩只手抱着小腿。
他的臉埋在膝蓋裏,看不見表情,但肩膀在抖。
像什麽東西壓在上面,太重了,重到他要撐不住。
房間裏很安靜,沒有哭聲,沒有抽噎,只有呼吸,很急促,一下接一下,像跑完長跑之後那種停不下來的喘。
辛洛動了一下。
不是往前走,是往前傾,像被什麽東西拽了一下。
他的臉被臺燈的光照得半明半暗,表情看不太清,但嚴杉看見他的嘴唇在發抖。
椅子上的少年動了。他擡起頭。
十五歲,眉眼和現在的辛洛一樣,但那雙眼睛是紅的,眼眶裏全是淚,但沒有落下來。
不是忍住了,是已經流乾了。
眼下有乾涸的淚痕,一道一道的,在燈光下反着亮。
他的嘴唇乾得起皮,下唇有一道裂口,結了痂,又被咬開了,滲着一點血。他看着門口二十多歲的自己,眼神裏沒有驚訝,沒有害怕,只有無窮無盡的麻木和已經沉澱了的痛苦。
辛洛終于能夠走進房間,他走到椅子前面,蹲下來。
“你來了。”它說,聲音很輕,像怕對方聽見,又像怕對方聽不見。
“來了。”辛洛點頭。
少年低下頭,看着自己的手臂。
有傷,嚴杉看過的那些疤,是新傷。
它指甲邊緣破了幾處,滲着血絲,手背上也有幾道紅痕,不深,淺淺的,但很密,像是被什麽東西反複刮過。
而手臂上那些痕,橫着的,豎着的,交錯在一起,有的已經有些結痂,但有的還是紅的,血淋淋的。
“你看見了。”少年說。
辛洛伸出手,指尖碰了一下少年手臂上那道最長的痕。
少年的手縮了一下,但沒有躲開。
辛洛的指尖沿着那道痕慢慢滑過去,拂過整個小臂,很輕,像怕弄疼他。
“什麽時候開始的?”
少年安靜地看着他:“初三。第一次模考之後。我考了年級班級第三,回家爸看了我一眼。你記得那種眼神嗎?是好深好深的失望。就好像是在說……’怎麽會這樣’。好像我不應該是這樣的,好像我讓什麽東西碎了。”
他又低頭看着自己的手。“那天晚上,我在房間裏坐了很久,不知道乾什麽。我不想看書,不想睡覺,不想畫畫。就是坐着。然後我拿起美工刀,在手上劃了一下。不深,甚至也不疼。但是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但是疼的感覺在後來慢慢的一層一層地漫上來了。血滲出來的時候,就不想別的了。”
嚴杉站在門口,默默聽着這些話,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。
其實他已經聽過很多次類似的傾訴,但無論是第幾次聽,都會難過。
更何況這個人是辛洛。
他看着辛洛蹲在地上的背影,肩膀很直,但手在抖。
病理性的。
“後來呢?”辛洛染上了一點哭腔。
“後來就習慣了。”少年的聲音和他那麽像,音色像,哭腔也像,“每次覺得喘不過氣的時候,就劃一下。不深,不會死。但會疼。疼的時候,就感覺自己還活着。”
他笑了一下,很輕,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不确定這個笑該不該出現。
“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麽嗎?第二天去學校,沒有人發現。袖子放下來,就什麽都看不見了。同學不知道,老師不知道,我爸媽也不知道。一切正常。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。但它們真的發生過。你記得。我記得。”
辛洛把少年的手握住。
兩只手,一樣的手指,一樣的骨節。一只大一點,一只小一點。大一點的握着小一點的,掌心貼着掌心。
那些疤,舊的,新的,大的,小的,都被握在中間。
“你現在還這樣嗎?”少年歪頭問他。
辛洛搖頭。“不這樣了。”
“挺好的。但……為什麽?”
辛洛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因為有人看見了。”
少年轉頭看了嚴杉一眼。
嚴杉站在門口,沒有進來,但也沒有躲。
少年收回目光,看着辛洛。他的嘴角彎了一下,似乎很高興。“是他?”
辛洛點頭。
少年又看了嚴杉一眼,這次時間久一點。然後他松開辛洛的手,從椅子上站起來。他的腿在抖,站不穩,扶了一下椅背。辛洛也站起來,扶着他的肩膀。
“你該走了。”少年說。
“你呢?”
“我在這裏等了很久。”少年的聲音很輕,“等你來。你來了,就夠了。”
辛洛紅着眶把少年拉過來抱住。
“走吧。”少年說,聲音悶在辛洛的肩膀上,“別回頭。”
辛洛松開他,往後退了一步。他看着少年的臉,那張年輕的、蒼白的、眼睛紅着但沒有淚的臉。
他伸手,用拇指擦了一下少年嘴唇上那道裂口滲出的血。
少年的嘴唇顫了一下。
“疼嗎?”
他知道它……不,他。
他知道他需要這一聲問候。
少年如釋重負地笑了一下。“不疼。”
辛洛轉身,走出房間。嚴杉跟在他後面。
門即将關上的時候,嚴杉回頭看了一眼——少年還站在原地,手垂在身側,血珠在燈光下反着亮。
他沒有揮手,沒有笑,只是站在那裏,看着門關上。
隔絕了。
辛洛靠在牆上,閉着眼。
肩膀從內往外地抖。
嚴杉站在他旁邊,沒有碰他。
等了一會兒,辛洛睜開眼。
“哭了?”嚴杉問。
辛洛搖頭。“哭不出來。”他頓了頓,“那時候哭太多了。現在沒有了。”
嚴杉點點頭。
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他——”嚴杉開口。
“他還在。那些疤,還在。但他不疼了。他說不疼,是真的。”
不是因為習慣了,是因為,有人看見了。
不光看見了,還心疼卻尊重地抱住他,跟他說“沒關系”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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